依法論法,大聯大收購文曄股權案不算結合

大聯大宣佈公開收購文曄5%到30%的股權,相關論述,不時出現在媒體上。圖/取自pixabay
大聯大宣佈公開收購文曄5%到30%的股權,相關論述,不時出現在媒體上。圖/取自pixabay

文/楊智傑 國立雲林科技大學科技法律所教授

從大聯大宣佈公開收購文曄5%到30%的股權起,這則公開收購案的新聞與相關論述,不時出現在媒體上。部分論述中,學者引述美國、歐盟、日本等法規,主張大聯大若成功收購文曄30%的股權,已經可能影響文曄的經營,應屬於結合,而需要向公平會申報。

法律學者喜歡借鏡外國法

法學教授或法學研究者在研究我國法律時,很常採取的一種研究取向,就是會先研究先進國家的法律,例如研究美國、歐洲、日本等國法律,比較與我國法律的不同,發現我國法律不足之處,最後提出修法建議。有的時候,法學專家希望更直接影響我國法律解釋的操作,倘若我國的法律條文較為抽象模糊,有解釋的空間,此時或許不用等待修法,法學專家會建議在法律解釋上,將外國法的精神直接納入法條解釋中。

不過,要將外國法納入我國條文解釋,必須我國法條確實有解釋的可能性。但倘若我國法條文義規定的很清楚,與國外立法條文文義與體例明顯不同,就不能因為偏好外國法,而說我國法也應該可以為相同解釋。若認為我國法規定不妥,還是應該回歸立法上修法解決。

我國公平法的條文明確定義結合

我國公平交易法第10條規定:「本法所稱結合,指事業有下列情形之一者:…二、持有或取得他事業之股份或出資額,達到他事業有表決權股份總數或資本總額三分之一以上。…五、直接或間接控制他事業之業務經營或人事任免。」大聯大公開收購文曄30%的股權,並沒有達到第2款的「三分之一」(33%),不符合第2款的要件。

但是,部分學者指出,美國、歐盟、日本,都不像臺灣嚴格規定一定要達到股權三分之一才需要申報,而採取的申報門檻可能較低,故建議公平交易委員會在解釋第10條時,應該將申報門檻降低。但是,因為第10條第2款已經沒有解釋空間,故他們建議,可以從第5款的「間接控制他事業」的概念切入,透過法律解釋,將外國法的操作導入我國法。

日本、美國、歐盟條文架構均與我國不同

但若詳細比較日本、美國、歐盟條文,就會發現其規定方式與我國不同,很難在解釋我國條文時偷渡外國法。

首先,日本「關於禁止私的獨占及確保公平交易之法律」第10條,明文規定需要申報的結合,乃指取得股權超過20%以上,但這與我國條文明文規定的三分之一,明顯不同。

美國克來登法第7A條,原本有規定收購股權超過15%作為結合申報門檻之一,但後來刪除該門檻,改以交易金額作為申報門檻。另外克來登法第7條也明文規定了申報豁免規定,包括「當事人購買股票只是為了投資、且不會使用該股票作為表決之用….」。因此,過去美國法曾規定股權15%的申報門檻,與我國條文明文規定的三分之一,也有不同。

最後,歐盟事業控制結合規則中的「控制」,要有對他事業「行使決定性影響力的可能性」,並在官方說明文件中,說明這種決定性影響,包括對他事業的決策具有少數否決權時。相對於我國條文,歐盟並沒有類似我國公平法第10條第2款的股權比例規定,比較接近的是我國公平法第10條第5款的「五、直接或間接控制他事業之業務經營或人事任免。」因此,論者就會希望從第5款的「間接控制他事業」的條文,導入歐盟見解。

但我國條文所謂的「直接或間接控制他事業…」,寫的是「控制」,而非「行使決定性影響力的可能性」。我國最高行政法院也曾判決,認定結合必須要真的能「控制」,而非只是「影響」。甚至,我國公平法第10條第2款明文將「取得他事業有表決權股份總數三分之一」當成一種類型,某程度就是想界定何謂「間接控制他事業」的門檻。

法律解釋不能違反解釋原則

法律解釋方法中,尚有一個重要精神,就是解釋法律時,解釋的結果不能讓某些條文沒有存在意義。倘若可以跳過第2款的三分之一門檻,認為低於三分之一股權也會有間接控制,那麼第10條第2款就沒有存在的意義。同樣地,第5款也要有存在意義,在低於三分之一股權的情況下,若有進一步動作,例如透過徵求委託書取得更多表決權,則可構成「間接控制他事業」。不過必須真的出現後續動作,才能夠認定已經「間接控制他事業」。

筆者認為,從公平法的法條結構與文義、立法原意、甚至法院判決,在現行法下,都無法透過解釋,認為公開收購股權30%就需要申報結合,也不應該僅僅因為公開收購股權30%,就率為認定對他事業具有「直接或間接控制業務經營或人事任免」之情形。倘若認為我國條文不盡人意,則應該透過修法途徑解決,而不是直接援引外國法例,做出超過法律文義的解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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