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忠誠與背叛互成表裡

有遠見的領導者,更應該珍惜忠於職責與義理、但無意效忠特定人的下屬。圖/pixabay

忠誠,在傳統上是一項被高度評價的特質,近年來也成為台灣政客用以作為攻訐他人的憑藉。但若細思,在面對某一類領導者時,忠誠卻是一種複雜弔詭的情懷、它與背叛共生合抱,橫看成嶺側成峰,在此之忠誠即成為在彼之背叛。面對這類領導者,個人的抉擇取捨,事後檢視,往往成為一生毀譽的關鍵,因此面對這類領導者應該特別警醒,於此有相當鮮明的史例為鑑。

戰國時,齊莊公與大臣崔杼的妻子私通,崔杼便在家中殺了齊莊公,史官直書「崔杼弒君」。崔杼要史官改寫,史官不從,崔杼殺了這史官;被殺史官的大弟接任史官,還是寫「崔杼弒君」,崔杼再殺大弟;接著二弟接任史官,依舊如實書寫、依舊被殺;再由三弟接任史官,仍然如實照寫「崔杼弒君」,崔杼無奈,只好接受。史官職責是如實撰史,忠於職責就不能忠於崔杼。當領導者迫使部屬違背職責,就會造成忠於領導、就必須背叛職責的情形。明面上對領導的背叛,裹覆的卻是對職責的忠誠。

齊莊公在崔杼家中被殺後,聲望極高的上大夫(當時最高級的中層官員)晏嬰前去崔杼家中,晏嬰隨從在門外問晏嬰是否要跟隨莊公自殺,晏嬰說若君主是為社稷而死,他也願為君主而死;君主若是因一己錯誤而死或逃亡,他並沒有錯,無須同死或逃亡。進了門,晏嬰撫屍大哭,表示悲痛、行頓足禮便離開。晏嬰的行為想法,顯示其忠誠是基於職務及義理、而非忠誠於莊公個人;反倒是齊莊公自己背叛了該有的君臣人倫義理,才導致禍難。

旁人勸崔杼殺晏嬰,崔杼認為晏嬰有民望,放了他才能爭取民心。接著崔杼扶立了齊景公,與慶封分居右相及左相,崔杼與慶封要求眾大臣與他二人結盟,不從者即殺;晏嬰不肯,慶封想殺他,崔杼認為晏嬰是忠臣而放過,為齊景公留下了一位能臣。這展示了即使是驕橫好殺如崔杼,都明白晏嬰雖不願效忠他、卻忠於義理,故不能殺;崔杼雖然殺了齊莊公、但心中至少還有對齊國的忠誠,故也容忍了不願對自己效忠的能臣。反面事例是曹魏末期司馬氏掌權,不願附隨者幾乎盡被驅逐撲殺,司馬氏很快就篡魏、建立西晉王朝,但由於人才已被撲殺殆盡,西晉王朝甫成立,便呈現一股末世氣象,結果確實僅維持了50年。

部屬若只忠於領導,無視職責義理,其福禍榮辱將與領導者一體與共,領導者若是私慾高漲,將對組織帶來巨大傷害。唐玄宗時權相李林甫要求朝臣聽命於他、不得有異聲,這正是唐朝由盛轉衰的關鍵時期。明熹宗時巨宦魏忠賢豢養號稱「五虎、五彪、十狗、十孩兒、四十孫」的龐大文武官員隊伍。魏忠賢當權,附隨者可以雞犬升天、作威作福;魏忠賢無道,附隨者順勢劫取民財、掠權奪位;魏忠賢垮台,附隨者立刻落獄問斬、身敗名裂。因此領導若要求部屬忠誠,卻經常下達以私害公、讓部屬違背職責的命令,必將造成組織的錯亂背離。因此特別偏好建立個人忠誠的領導者,若貪婪亂紀,將造成雪崩式的傷害。組織成員對此都應深刻警惕。

對領導者、職責、義理的忠誠能完全相容,是最佳狀況。對領導者忠誠並非壞事,它有助於迅速確實的計畫執行;但綜上所述,部屬如果只知道對領導者忠誠,那麼禍福榮辱都完全繫於領導者的樓起樓塌。就領導者來說,如果期待部屬忠誠,卻又經常下達會讓部屬違背職責、或是以私害公的指令,都將對組織造成傷害。有遠見的領導者,更應該珍惜忠於職責與義理、但無意效忠特定人的下屬。更重要的是,領導者自己若是背叛了義理及組織,那麼忠於義理及組織的下屬背叛領導者並不奇怪、也難以挑剔,這是領導者必須自省警惕於此,切忌一朝掌權即妄自擅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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