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或不自由?社群媒體世代難題

世新大學社發所與社心系合聘助理教授曹家榮
世新大學社發所與社心系合聘助理教授曹家榮

最近Netflix剛播出一部紀錄片《智能社會:進退兩難》(The Social Dilemma),這部紀錄片探討現代這些社群軟體:Google、Facebook、Twitter、Instagram等等,巨型的跨國企業、數位公司、監控資本主義企業如何影響了我們的生活。看似單純的交友與影片平台,實際上都是背後龐大的公司數據資料庫的紀錄模擬人類喜好與成長,收集所有隱私資料來達到龐大商機,而因這樣的商業行為已培養成癮,引發了一連串問題可能導致民主崩塌和人民安全的崩潰。

資本企業巨獸的演算法與影響力

先從一個故事分享,有一天從臉書上看到熟識的說書、電影知識型網紅(youtuber),他在臉書上分享他最近幫時報出版社出版的「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」兩本新書進行影片書介推播,他發現這部影片推播是他有史以來觸及率最低的影片,於是他就在臉書上發文陳述。當然如果已讀過監控資本主義時代的大概會對這現象不太意外,因為監控資本主義時代這書,主要以兩個大企業為例,第一個谷歌(Google)、第二個就是臉書(Facebook)。所以在臉書上,推播一個打擊臉書的新書,顯然觸及率低就不太奇怪了。

這故事是突顯出社群媒體世代面臨著矛盾處境,也是做網路研究、資訊社會研究經常看到的觀點。今天進入網路、資訊科技、社群媒體帶來更多自由、行動可能性、發生可能性的時代,如說上述故事中的網紅,在Youtube上已有蠻大影響力,他所推薦的書或電影,很多人都在看,一個年輕人用手機、電腦,就可以自己的力量去面對群眾產生的影響力,這是今天在社群媒體世代跟過去很不ㄧ樣的地方。然而,即便我們個人有再大的影響力,在臉書這類跨國資本企業巨獸面前都是微不足道,因為他可以很簡單的透過演算法將他不喜歡的東西調降觸及率,之後想要再去影響別人,在這樣機制面前是完全沒有力量的。

社群媒體世代中,特別是這個世代的年輕人,到底今天生活在一個更自由或不自由的時代?這個問題之所以具有重要性,是因為如果今天不去搞清楚我們在數位時代的處境,是處於一個可以有所作為,還是走向死胡同,如果搞不清楚這件事,年輕人在談未來各種目標跟方向恐怕都會有問題。

社群媒體並非想像中的自由強大

過去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、資訊科技的發展,都不斷進行討論跟反省。在1990年代網路剛出現的時候,很多當時樂觀主義者都覺得太棒了,網路即將帶來直接的民主,每個人都可透過電腦科技去直接參與,我們不需要國會、代議制度等,但我們後來慢慢得知不見得如此。2006年之後出現社群媒體,讓我們有更多參與的可能性。2011年國際上重要知名的茉莉花革命,北非突尼西亞反政府示威導致政權倒台的事件,通常也都認為是有很多社群媒體推動才有這樣影響力。2014年台灣經歷318學運,同樣在抗爭過程中,也看到很多媒體力量的體現。從1990年網路初現,樂觀主義者提出來的想法,有很多網路研究者慢慢的回頭反觀,其實沒有那麼單純、樂觀,有人開始反省,其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。以茉莉花革命而言,2011年茉莉花革命出現後,很多人覺得這是Twitter革命、社群媒體革命,但是後來冷靜下來後,一個英國社會學家、網路研究者Christian Fuchs提出他的研究結果,從研究結果顯示,其實茉莉花革命真正產生資訊傳播影響最大的還是傳統傳播模式,也就是人際、電視、電話傳播,而社群媒體在當時的時間、空間傳播效力其實還是極其有限;從茉莉花革命背後的整個社會文化、政治、歷史背景的影響觀看,並非社群媒體帶來革命。因此,將茉莉花革命稱為社群媒體革命,恐怕是誇大了社群媒體的影響力。因此很多學者已開始指出,社群媒體沒有想像中的自由跟行動可能性,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這本書的作者肖莎娜.祖博夫(Shoshana Zuboff)在書中也是以類似方式談論社群問題。

機器控制主義的新經濟模式

今年七月時報出版肖莎娜.祖博夫(Shoshana Zuboff)所著的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主要張顯隨著整體科技與社會發展,已經進入一個新形態資本主義體系,祖博夫把它稱為「監控資本主義」,監控資本主義的定義是透過各類資訊科技、社群媒體、普及運算、穿戴式裝置等等,遍佈在日常生活周遭不斷使用的科技,搜集使用者的行為與經驗數據,進行所謂的「行為剩餘」榨取,進一步實施行為預測、修正等,而從中獲利的新經濟模式。除此之外,祖博夫其實不只在談ㄧ個新的經濟模式,而是另一個新的控制、權利支配的形式。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主要分成三部,第一部重點在監控資本主義之基礎;第二部重點在監控資本主義之演進;第三部重點則放在機器控制主義概念上,其實就是所謂的監控資本主義催生的新權力支配形式,機器控制主義其實不同於傳統極權主義的權利支配跟控制,雖然目標都是帶來全面控制的生活形式,如傳統極權主義使用一種恐怖的權力統治,也就是用一種暴力、武力的強制統治,而機器控制主義則是使用行為數據搜集、行為修正控制、導引、預測等等,透過搜集、分析來追求完全確定控制形式。所以今天討論的社群媒體世代到底是自由或更不自由,顯然答案會是否定,因為在機器控制主義支配下,科技發展其實並沒有帶來更自由的生活。

社群媒體世代為更不自由時代的說法一定也會有很多人反對,畢竟在一般常識裡,會認為人是控制的主體、主宰者,機器只是工具,即便是人工智慧也是工具,只是為人所用。所以人既然是主體、機器既然是工具客體,主宰者既然為人,科技發展又怎麼可能去危害到控制工具的主宰者-人的自由呢?似乎有點矛盾,就像騎腳踏車,是人在操控,非腳踏車控制人的方向。

談自由會在是你想像中的自由嗎?

如果更深入的討論工具論的觀點就會有問題,機器控制主義運作模式理念,根源追溯回二十世紀一個非常重要但充滿爭議的心理學家伯爾赫斯·弗雷德里克·史金納(Burrhus Frederic Skinner),史金納的實驗,找了一隻鴿子然後在牆上畫叉叉,鴿子偶然啄了叉叉,就餵食餅乾,一次兩次三次後,鴿子就學會只要啄叉叉就有餅乾,這就是行為刺激反應。史金納主張激進的行為主義學說,認為人的腦袋想的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刺激與反應,以達到行為工程學邏輯,透過行為工程學去導引、修正甚至是促進人的行動。從史金納所認為的觀點,行為只是刺激反應結果,現在數位社會所談論的自由,根本就是一種無知幻象,當時這種非常激進、尖銳言論,在人文主義盛行年代,認為人的自由其實是無知,且無知於其實是被控制,無知在人類生活的社會其實還有很多機制在影響人類的行動,史金納稱之為刺激的漩渦,那個動力其實在無形當中影響人類生活。只要我們拋開無知,只要我們接受人的行為必然是由刺激反應的結果,就有可能透過行為工程學帶來最好的資訊、最確定的生活。

反思今日使用社群媒體、機器工具時,當一切都很自主、自由的點讚、上傳照片,這個動作過程並沒有不自由,可是從機器主義控制邏輯或是從史金納學說來看,其實就是反應行為工程非常完美的調教、校準,並預測了人類的行為,自由恐怕只是無知於背後控制人類行為的機制。在監控資本主義的世代裡,恐怕侵犯自由根本是不存在的假議題,甚至在運作監控資本主義背後的資本家,腦袋裡想的是-談自由根本不是一個重要的議題。如果按這邏輯,不必再去討論自由或不自由,所有事情都是萬物必有因,都是在背後刺激反應的結果,且沒有自由意志可言,這恐怕是蠻恐怖的。

誰知道?誰決定?誰決定誰來決定?

自由的喪鐘已被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敲響,從中試圖思考出路,以三個關鍵問題:誰知道?誰決定?誰決定誰來決定?突顯監控資本主義內在邏輯,甚至用來批評史金納行為主義學說,即便接受史金納主張-人的行為總是刺激反應結果、自由總是無知幻象,但這不意味著就有某些人有特權站在那個位置,可以決定:「我可以知道但你不可以知道」、「我可以修正你的行為、你不可以修正我的行為」,甚至有人因此可以獲得巨大利益。在監控資本主義時代裡面這是很大的問題。回到社群媒體脈絡,誰知道人類行為相關資料?我們沒辦法知道。

祖博夫將資料稱為第一文本與第二文本的區別,所謂第一文本就是在網路上讀的各種資料,第二文本就是只有資本主義企業能看到人類的行為數據。誰決定誰能知道什麼?誰又決定誰來決定接下來怎麼透過經驗資料來影響、預測、導引我們的行動?誰來決定突顯監控資本主義的問題,實際上就是有一些人佔據知道跟決定的位置。從《智能社會:進退兩難》紀錄片,就能發現可怕的程度超出想像。但更進一步的問題是:為什麼人類甘願受到監控資本主義宰制,答案可以很簡單,是因為演算機制太奸巧、精細到我們不知道。但也可以從另一個與自由有關的角度去思考。

社群媒體時代 逃避的自由

透過二十世紀精神分析學家、心理學家埃里希·弗羅姆(Erich Fromm)的解釋可以得到另一個啟發,弗羅姆1941年重大著作《逃避自由》,認為現代人確實是存在於自由與承擔自由的恐慌與矛盾中,因為恐慌與矛盾,可以看到現代人變成了一種逃避自由、放棄積極自主選擇狀態。也許很怪,但從弗羅姆舉例發現好像常常如此,比如心理學很常看到的權威型人格,權威型人格就是逃避自由的典型例子。因為權威型人格就是把自己交付給外在的他者、權利他人。逃避自由機制稱為機械化順從,意指在這樣狀態中個人放棄自我,接受外在給予的指令與暗示,卻仍認為是自己做決定的自由主體。

舉例來說,在成長過程中,要好好用功讀書才能進好大學、找好的工作、人生才能美滿,看似自由選擇,可是從弗羅姆的角度,恐怕只是順從社會期待所產生的結果,是一種機械化順從。很有趣的是,弗羅姆在1940年代不可能經歷監控資本主義的運作,已經可以很清楚看到機械化順從跟監控資本主義狀態下的連結。其實習慣監控資本主義各種運作,如喜歡這張照片才按讚,想要跟大家分享所以才上傳出遊照,無論從監控資本主義角度、弗羅姆角度,其實都是被控制、放棄自由選擇。

最後,到底社群媒體世代是更自由或更不自由?藉由弗羅姆的啟發,今天可能要去思考這個世代是不是在逃避自由,更重要的是為了打破監控資本主義,有沒有可能去突破第一文本跟第二文本學習分化的狀態,有沒有可能試著去知道更多、去奪回「知道」第二文本的權利。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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