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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輩中人在歷史巨浪中又復如何?

圖為藝術家趙春翔創作的「抽象」以油畫為媒材,其中蘊含東方文化底蘊。圖:本報資料照片

進入2019年的每個月,歷史總是驚人的不同!突然逆轉的中美貿易談判、及因為中美由戰略夥伴完全轉為戰略威脅而掀起巨浪的台海風雲、由貿易爭執走向科技絞殺戰、及因而產生的全球供應鏈斷鏈與分流,這個世界可說是一日數驚。

6/5到亞洲大學看趙春翔展,也因為大環境的陰霾籠罩而勾起很多感觸。先拿傑出藝術家趙春翔來說,同樣是中國畫家杭州畫派林風眠的學生,不但跟北京畫派徐悲鴻學生的命運不同,即使是同在杭州的趙無極、吳冠中、朱德勤等人的際遇也不同。

同樣是在經歷抗戰、旅法、顛沛流離的人生,但趙春翔的貧窮始終是個問題,沒有趙無極的財力,作畫的顏料畫紙都成為限制條件。家庭由小康因戰亂而瓦解,娶了妻子又長期分居兩地,跟國民黨到台灣造成留在大陸家人的不幸,母親活活餓死、兒子被留在大陸反而帶女兒赴台的不諒解,趙春翔的81歲人生可以說是充滿了時代悲劇的烙印直到最後。

大時代之於個人歷史的影響,可說血肉模糊的緊密拉扯。

前幾天李崗的紀錄片「尋找1920」,說的是出身豐原「烏牛欄」的台灣第一位飛行員謝文達的故事,這位日據時代嚮往天空的台灣之光,因在東京上空撒台灣民主運動傳單,由總督府力捧的紅人轉為思想有問題的黑戶,不得不潛到大陸圓航空夢,成為中國空軍的教官兼隊長,但中日戰爭爆發,又被藍衣社懷疑為日諜差點喪命,被剝奪飛行權後退伍成了商人,曾任汪精衛治下與日本的聯絡官,所幸沒有去接長偽政府的航空隊長,戰後免於一死,又來到台灣當公務員直到善終。

歷史的安排總是充滿戲劇張力,謝文達在日本航空學校的同學,二戰中無一倖存,如果他在日本一帆風順,那他也不可能活到終戰。中日戰爭爆發,他因其留日台灣人背景被停飛,如果沒有停飛,那麼他也跟其同僚在中日初期空戰中即應悉數陣亡。如果他出任偽政府職務,那日本投降後他以漢奸罪名也難逃一死。可以說他有無數非死不可的歷史因緣卻偏偏一一躲過,最後默默無聞死去。歷史的可能性總是出人意料。

最近看坊間出版日本名噪一時的雜誌「生活手帖」的天才總編,喜愛以女裝出現的真男人花森安治傳,他的時代由中日戰爭起算,經歷敗戰、高度成長的60年代到1971年約略告終,他是數百萬份發行量的日本國民雜誌「生活手帖」的長期總編,直到1978年他以66歲過世前都是他。他的30年專一雜誌事業,之所以被稱為「他做的所有事情,全都成為了傳奇」,雖然與個人特立獨行有關,但根本上說,日本人需要一股重新定位自己,找尋生存理由的巨大問號,才造就了他的刊物。這是跟動盪奮起的日本戰後重建的物質與精神基礎工程緊密咬合的,換在當前網路時代,可以說即使他再世應該也只能嘆生不逢時,不會是傳奇了。他也與謝文達是同一時代的人,花森在滿洲當兵,如果不是因病回到東京,那他或許早已成為滿洲戰場的冤魂,又何來「最偉大的總編」這個人?。

看完這三個不相干的個體,卻在同一時代的歷史絞肉機中,經歷一生,各自有幸與不幸。

讓我感到:在歷史大潮下的人生只能是逐浪而進、似如力圖平衡求生的扁舟搖晃前進,環境壓倒性因素,震脫每個人的既有軌道,從而找到新均衡點。

如今,戰後東亞兩岸的穩定和平又起了變化,歷史的推移往戰爭前進,無論冷戰熱戰,對於過慣小確幸日子,高唱慵懶人生的我們,又會不會被歷史大浪吞沒?還是載沉載浮,搖搖晃晃航向不可知的終點?我輩之人,究竟在歷史的淘選中,會是如由小康之家無心捲入戰火的趙春翔?如滿懷理想卻在歷史的小岔道中莫名其妙存活下來的謝文達?還是如花桑君,逃過滿洲戰爭,戰後反戰卻開創傳奇的歷史衝浪者呢?

從現在開始,新的風浪才要滾滾而來!繫緊安全帶!

立足於「成為別人的好環境」雖然不敢說「以國家興亡為己任」,但言語的初衷必然是帶給社會日新又新的契機。

鄭家鐘

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、台新銀行公益慈善基金會執行董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