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遙想蘇東坡的中秋之歎,談文官困境

中秋佳節,讓人格外思念蘇東坡,但願當年讓他難以施展長才的官場困境不要在今日台灣重現。圖/新華社

宋代文豪蘇東坡是家喻戶曉的人物,多數人知道他是詩人、才子,但可能不知道他顛沛流離的一生,人家官愈當愈大,他這官是愈當愈小,愈當離京城愈遙遠,他晚年曾自嘲:「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惠州儋州」儋州即海南島,唐宋文豪被貶的人不少,不過若以貶謫的距離而言,蘇東坡當名列第一。

蘇東坡少負不羈之才,仕途看好,惟對於變法新政多有意見,對於地方官吏攤派青苗錢給農民更不以為然,有感於這些附和中央的假政績危害非淺,他屢次嚴辭批評,其建言原是可貴的,於新政也是有利的,但是卻被當權者以詆毀新政追究,羅織罪名論處,此即著名的「烏台詩案」,蘇東坡雖幸而免死,仍被貶至黃州,綜觀蘇東坡一生的名作不少是在黃州所寫,蓋心有所鬱結,述文以舒其憤也。

今天正值中秋月圓之日,蘇東坡一生寫過不少與月亮有關的詩文,「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,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」這首水調歌頭,多數人都能朗朗上口。其實,蘇東坡後來在黃州過中秋的感慨是更深的,「世事一場大夢,人生幾度秋涼,夜來風葉已鳴廊,看取眉頭鬢上。酒賤常愁客少,月明多被雲妨,中秋誰與共孤光,把盞淒然北望。」這首西江月今日讀來仍讓人感慨不已。

官場的爭鬥讓蘇東坡每逢中秋都深感悲傷,他在黃州以《中秋月》為題寫下:「暮雲收盡溢清寒,銀漢無聲轉玉盤,此生此夜不長好,明月明年何處看?」這不只是無奈,更是無望、無聲的吶喊。然而何以當年被宋仁宗視為宰相之才的蘇軾,終其一生難以施展長才,反而坐困愁城,而自黃州、惠州、儋州一路貶謫?其原因正是當權者好聽歌功頌德之言,偏偏蘇軾只講真話,因而不見容於當道,然則這個阿諛成風的官場文化毀掉的不只是一位人才,更是一個國家。

就在蘇東坡去世後三十多年,吏治日趨腐敗,隨著金兵南下,北宋亡國,此即靖康之難。認真說來北宋並非亡於金人,而是亡於阿諛的官場文化,這樣的官場讓為官者樂於附和,怯於建言,久而久之,危機都被說成轉機,警訊全被說成喜訊,即如有蘇軾這樣的曠世奇才也無力回天。

我們從蘇東坡身上應領悟到官場文化的重要,人才培養的重要,要創造盛世,當權者就必須嚴斥浮誇之言,敬重直言之人,以塑造一個人人能說真話的官場文化。遺憾的是,這些年我們看到的情況是在上位者愈來愈喜歡聽好話,文官體系愈來愈會說動聽的話,各部會皆然,舉例來說,今年受到美中貿易戰的影響,全球經濟表現都不好,當國際預測機構估台灣經濟成長略優於韓、港、星時,我們的政府便大書特書「小英執政三年有成」,當歡迎台商回台投資計畫略有成績,我們便聽到經濟部宣稱「投資大爆發」。

然而,今年全球經濟風險甚高,目前所謂台商回台都還只是意願的表達,相關投資真正到位的並沒有「大爆發」這麼誇張,因此當統計部門說了幾次還看不到效果,便引來高層關切,最後文官們只好從海關統計、勞退統計等大數據去找一些資料,來附和政策效果已經出現,近期每逢發布台灣經濟表現,所有文官必定不忘強調台商回流效應、轉單效應,然而這兩個效應真有這麼大嗎?令人懷疑。

舉例來說,今年上半年民間投資成長6.7%,雖然政府都說這和台商回台投資有關,然而究其進口設備看來,這明顯是拜半導體業者既有投資計畫之賜,與台商回流關係不大。須知,歡迎台商回台這個方案年初才上路,投資行為不比消費,通常得花較長的時間規劃,哪有可能半年就立竿見影?此理甚明,不過,如今官方談話千篇一律都是台商回台及轉單效應的好消息,還有投資大爆發與四小龍之首的捷報,四海昇平之景象,油然而起。

我們樂見台灣經濟更上層樓,但提升競爭力靠的不是這些誇大的言詞,而是實事求是,政府對於統計、預測更不能動輒干預或指導,須知,統計及預測的獨立性是不可撼動的基石,惟其如此才能掌握實況。想想,政府力推的五加二產業迄今仍無明確的統計分類,卻經常可聽到府院宣稱這個產業破兆、那個也破兆,全成了兆元產業,好消息此起彼落,然而這些數字究竟有多少可信度?不言可喻。

今夜中秋,讓人格外思念蘇東坡,但願當年讓他難以施展長才的官場困境不要在今日台灣重現,而數百年來那些阿諛奉承、誇大政績、詆毀正直之人的官場習氣,也能隨著秋風一掃而盡。「雲散月明誰點綴,天容海色本澄清」,這是蘇軾晚年的詩句,意境深遠,我們非僅寄望台灣經濟雲散月明,人人能愉悅賞月過好日子,更盼望文官的正直之風徐徐而來,吹散烏雲,還給台灣官場澄清的天容海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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