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亡政息與蕭規曹隨之間

圖/本報資料照片

政府發行振興三倍券,引發諸多擾民及行政成本過高的爭議,有論者認為這是由於現任者不願參考前任者較有效的政策所致,此論虛實難以確認,但任何一位新任者,都會面對前任者遺留的政策作為。由於組織的盛衰轉折經常發生在前後繼替,因此後任者用什麼心態、以及如何面對前任者的遺留,深刻影響組織前景。

「蕭規曹隨」是廣被引頌的事例,漢高祖劉邦建政,蕭何為相,參考前朝制訂典章制度。劉邦過世,劉盈接位為漢惠帝、依舊以蕭何為相;蕭何過世前,劉盈詢問由曹參繼任相位宜否,蕭何大表贊同。曹參接相位後,遵循蕭何的制度,驅逐苛求細微末節的吏屬,又終日飲酒,對前來討論政事的官吏塞以美食酒菜,使其直到酒醉都沒有機會發議論。

漢惠帝埋怨曹參不理政事,要曹參兒子問曹參:高祖剛離世、相國卻整天喝酒、又不向皇帝奏事,要如何理政?曹參聞後,斥責兒子莫問國家大政,再上朝覲見惠帝,面對疑問,謝罪問道:陛下您與高祖何人聖明?劉盈答自然是高祖;曹參再問:陛下看我跟蕭何,誰較賢能?劉盈答君似不如蕭何。曹參即覆,高祖及蕭何定天下,陛下可無為而治、我等各自盡責,不任意更改法度即可;劉盈認可。當時經歷戰國末期高頻征伐、秦朝苛征濫使、楚漢對峙,社會亟需休養生息,故而曹參作為表面看似因循,其實更深層的是對客觀環境的務實看待。

曹參與蕭何在跟隨劉邦起事前本為摯友,蕭何擔任相國後發生嫌隙,蕭何不因嫌隙推薦曹參,曹參並不因此、也未求展示個人雄圖,而推翻蕭何定下的制度,更顯示主事者的自制自知。

秦孝公時商鞅變法,得罪宗室貴族,當時太子也犯新法,但不能對太子施刑,便刑罰了太子的兩位老師。之後太子接位為秦惠文王,商鞅被告發謀反、只得外逃至自己封地;惠文王派兵攻打,商鞅戰死;惠文王將商鞅屍身帶回咸陽,車裂示眾。然而有趣的是,惠文王並未廢除商鞅的制度,反而更加落實,造就了一段「沒有商鞅的商鞅」。

推想惠文王其實知道秦國需要商鞅這套制度,他與商鞅即使有私怨,還是必須善用這套制度,同時再利用商鞅屍身的最後價值,車裂以平息宗室貴族的怨氣不滿,以化解後續推行此政策的政治阻力,畢竟該做的還是要做。漢代賈誼稱秦之崛起是起於秦孝公至嬴政「奮六世之餘烈」而得,惠文王作為六世中的第二棒,若其見識稍差、胸懷稍狹,便無法傳承發揚。

與商鞅約同時期的吳起,於楚悼王在位時進行變法,確實讓楚國國力強盛、也得罪貴族宗室。悼王死後,貴族宗室起兵攻打吳起,吳起中箭傷後逃至楚悼王停屍處,將箭插於屍身,高喊群臣叛亂、謀害我王,宗室貴族射死吳起同時亦射及悼王屍身,楚肅王繼位後依當時律令將毀傷君王屍身的貴族宗室夷三族,也車裂了吳起的屍體,但楚肅王沒有如秦惠文王般延續變法,吳起人亡政息,變法告終。

然而延續前朝也並不總是對的,西晉建朝後,反思曹魏被篡是因為沒有受封宗室護衛,讓司馬家無所忌憚;而西漢能平定呂氏之亂,是靠著分封諸王。因此採行分封制,但卻因皇室內亂又無法掌控分封諸王,反而造成禍事。

後任者如何看待前任者的政策,影響組織甚鉅。若因一己恩仇好惡、見識淺陋,全盤否定前任者,人亡政息,不僅難有秦惠文王之功、甚或招致如西晉般之短命。後任者若不知自制、胸襟狹隘、卻謀求宏圖,前任者政策恐將成心中魔魘,如此即使有蕭何之能者在前開路,都將難以守成。當然,在「人亡政息」與「蕭規曹隨」之間,關鍵者還是務實理解時代要求及民怨何在,若未能知此,一旦制訂出折騰低效政策,恐怕還會自認聖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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