尊嚴,可以怎麼追尋?

圖/Pixaba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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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尊嚴的追尋,可說是政媒主流過去十餘年來所高度推崇,也構成了當下政府建構政治論述、政策制訂及調動民心的重要基礎。然而政府近來在經貿軍購上的對外表現,即便是支持者都無法自圓其說為保有尊嚴,長期許諾竟折屈為顏面無奈,如果排除主政者口是心非的可能,究竟是何種規律造成金身落漆,頗值得探索。

隋煬帝三次大舉進攻高麗,徵調數百萬人力及鉅量財貨,導致農村大量土地荒蕪,社會經濟嚴重破壞,成為隋末民變的導火線。首次征伐的起因是高麗王未依吩咐前來晉見,隋煬帝動員了上百萬士卒、兩百萬民夫,出征前還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,說自己是弔民伐罪,掙足了臉面;同時為顯大國風範,下令凡是高麗軍隊請降,一律撫慰、不准進攻,可謂尊嚴大氣,結果高麗守軍察覺此點,不斷以詐降延緩及戲弄隋軍,出手磅礡的第一次征高麗鎩羽而歸,實質上丟盡顏面,更讓他不甘於此,再發動兩次征高麗,終於釀成整個王朝土崩瓦解。隋煬帝不理解如何才能打勝仗,使得他在表面言行上的尊嚴做足,適足以扼殺牽繫於最終戰果的實質尊嚴。

明朝關門皇帝崇禎,其對個人尊嚴的追尋,正是明朝在北京的最後一絲希望及尊嚴被捏滅的根源。崇禎在位的最後一年三月,李自成攻破北京前夕,崇禎要內閣調在長城首邊關的吳三桂入京馳援,內閣遲遲不敢擬詔用印,直到崇禎自己發旨,但已延誤調兵的最後時機;何以內閣不敢擬詔?直接的追溯是兩年前崇禎想與關外清軍議和,卻又拉不下臉面,不想與平等身段談和,就下詔給當時兵部尚書陳新甲,要他不妨便宜行事、但不得洩漏,以求先形成既定事實。陳新甲談妥後,公文管理不慎致使和談結果傳回朝廷,群臣大嘩,崇禎為求臉面、最後讓陳新甲背鍋,將之處死,但群臣後來都知道前因後果;此事讓兩年後的內閣擔心擬詔讓守邊關的吳三桂進京,日後會不會同樣被崇禎以「棄地」的罪名論罪。崇禎到死時,依舊相信「朕非亡國之君,諸臣皆亡國之臣」,他始終維護著個人尊嚴,但以整個王朝的尊嚴作為代價。

春秋吳越對抗,吳王闔閭被越王勾踐打敗、傷重而死,兩年後闔閭之子夫差大敗句踐,句踐入吳國為夫差餵馬拉車、嘗糞診病,喪盡尊嚴,但換得夫差同意他返回越國。再過十年,夫差受魯晉之邀赴黃池會盟,夫差甚感榮耀、欲爭奪中原盟主,便率全部精兵北上與會,僅剩老弱留守姑蘇。句踐聞訊後率精兵迅速攻下姑蘇,夫差在黃池正展示其強盛軍力、獲晉魯君主讚揚、尊嚴最盛時,聞姑蘇被攻破,卻害怕會盟諸侯得知此消息,便怒斬來報之人;但會盟盟主依舊讓晉國君王奪得,夫差帶著長期在外的疲憊士卒回國後,只能向句踐求和,吳越強弱之勢就此反轉,再過幾年,夫差被句踐擊敗而自刎。句踐能忍短期的尊嚴喪失,奮進惕勵,終能在悠長歲月中,博得最終的尊嚴;夫差則受一時光耀所迷惑、做出錯誤部署,最終喪盡尊嚴,成為史上的失敗典範。

孟子離婁一則故事,說一齊人每日均飽食回家,妻妾問起,齊人說在外都是富貴人家邀他吃飯;妻覺得奇怪,偷偷跟蹤齊人,發現齊人是在墓地向來祭拜的人家求取祭拜剩餘的酒肉,一家家地討直到吃飽。妻回家後告知妾,兩人相泣中庭。齊人回家後還不知妻妾已知,依舊驕其妻妾。齊人的尊嚴,只能從那些對他抱持善意的親人索求,卻是以在外的顏面盡失為代價。

以上事例表明,追求尊嚴,很好;但若是用了不對的方式,如隋煬帝般在表面言行作足功夫,卻拙於實質營運的謀劃、終於失去實質尊嚴;如崇禎般重視個人尊嚴、直到以組織尊嚴全面喪失為代價;如夫差般惑於眼前尊嚴、終於造成恥辱終局;如齊人般即使受盡外在羞辱,也要以此對善意者索求尊嚴;也就是在表與裡、個人與組織、短期與長期、內與外之間,若是愚頑地以一端之得換另端之失、追求尊嚴,那麼終將全面性失去真正的尊嚴,以活成自己最鄙夷的樣貌告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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