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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讓團結結成仇

團結的倡議者,必須理解「團結」不是無上律令、更未必是普世價值。圖/取自Unsplash網站

「團結」一詞,許多領導者都琅琅上口。組織是否能如同領導者所期待團結一心,頗值得觀察;甚至從近日來主要政黨的初選行為觀察,倡議團結,有時還會引發分裂及對決,類似的情境,歷史上曾多次出現過。

東漢末年,董卓專政,任意廢立,實施恐怖統治,引起各地刺史、太守起兵反對他。各路人馬超過10萬人到達酸棗縣(位於河南)後,公推袁紹為盟主,但各路將領終日酒宴,「因權奪利,將自生亂」;袁紹本人又是「外寬內忌,好謀無決」,不願與董卓對戰。整個聯軍名為討伐,實際群雄間卻相互計算、保存實力,甚至為此結仇,身為盟主的袁紹及袁術更挑起內鬥,對董卓毫不構成威脅。對照的另一組聯軍,是秦末各諸侯聯軍與秦將章邯對戰於鉅鹿,各諸侯軍隊作壁上觀,只有項羽勇猛出戰、破釜沉舟擊敗章邯後,各諸侯軍隊才敢追擊秦軍,項羽也成為能夠支配及分封諸侯的首領。兩段對比指出,無法展現效能、又無意完成任務的領導者,很難喚起團結的氣勢;故而領導者在感慨不團結時,應該先檢視自己。

項羽雖然有分封諸侯的威勢,但分封失誤讓他失去諸侯的支持。成吉思汗則給予部屬豐厚封賞,統一蒙古草原後,他將佔領區的人戶編成95個千戶,分封給功臣及貴戚;蒙古軍滅金及西征花剌子模,攻下主要城池後,允許蒙古將士入城搶劫,這種現今看來頗不人道的吞噬他國的方式,在當時是有效鞏固部屬的忠誠及團結的一種重要方式。以蒙古游牧民族的生產方式而論,游牧居無定所,在生產技術面,有效放牧又僅需要部落等級的人數規模,故而部落間無須團結,較不易創建出大規模的軍事組織,成吉思汗除了以其優異的組織能力,再佐以巨大封賞,得以團結零散的眾部落;是以領導者,若是僅從價值面呼籲眾人要團結、卻忽略實益面,可能要失落而返。蒙古帝國吞噬到了極致的元帝國,難以繼續擴張時,團結也就到了盡頭,實質分裂成各個汗國。

如果團結意味著消滅他人,卻還硬要團結,便可能要結成仇,南明諸王可說是經典範例。在農民軍攻破北京城後,崇禎自縊,沒有任何他的直系子嗣或兄弟順利轉進至南方,眾多甚至要追溯到朱元璋才牽上關係的皇室遠親,紛紛自立為王,其中唐王隆武政權及魯王的紛爭頗值後人借鏡。

南明第一個政權弘光政權覆滅後,唐王及魯王都在部屬擁戴下建政,唐王隆武政權成立較早、又較得各省地方政權支持,唐王希望能團結各方力量,派使者前往魯王處宣布,兩家無分彼此,魯王朝臣對於是否承認隆武朝正統立刻分成兩派,反對承認隆武為正統的認為「高皇帝子孫,皆當同心戮力,共圖復興,成功之後,入關者王」,然而魯王見不少朝臣贊成尊奉隆武為正統,忿忿不平宣布退位,但幾日後拒絕接受隆武正統的大臣又迎回魯王,唐魯之爭愈演愈烈。隔年隆武帝又派御史到魯王轄地浙東犒師,被魯王部將所殺;魯王多有文官武將向隆武朝上疏效忠,隆武帝為其加官進爵,魯王也回敬式地挖隆武朝的牆腳。故唐魯之爭不僅引起彼此對立,也造成各自陣營內耗,兩陣營能加官進爵者,多半是在內部傾軋中有功者,這自然影響前線作戰士氣,無力抗清。究其原因,魯王抗拒固為一因,但環諸史事,漢高祖、漢光武帝、唐高祖、明太祖等都不是在先統一團結各方力量後、才得以擊潰前朝,故隆武帝強要以有消滅之意逕行團結,更為根本原因。

團結的倡議者,必須理解「團結」不是無上律令、更未必是普世價值。倡導團結,需先檢視自己是否真正服膺組織整體任務、足為表率,再思量團結對其他人有何實益,更重要的是不能以團結之名、行消滅之實,否則團結恐怕會結成仇。

「 古人用一生的成敗榮辱,帝皇以一朝的興衰治亂,向今人深遽地傳達貫穿古今的決策及管理原則,等待後人探索闡明。」

鍾憲瑞

國立中正大學企業管理學系教授兼系主任、管理暨歷史雙博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