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派政府的左派政策

Fed主席鮑爾在股市重挫壓力下不斷放棄既有的理論防線,之後更乾脆宣布無限制QE的極端政策。圖/美聯社
Fed主席鮑爾在股市重挫壓力下不斷放棄既有的理論防線,之後更乾脆宣布無限制QE的極端政策。圖/美聯社

為了緩和新冠肺炎的重大衝擊,美國聯準會與國會同步祭出金額巨大的救市政策,聯準會開出QE量化寬鬆無上限(無上限購買債券)的空白支票,美國參議院則通過《冠狀病毒援助、緩解、與經濟安全法》(Coronavirus Aid, Relief, and Economic Security Act, CARES Act),批准財政部使用2兆美元、相當於原本2021財政年度聯邦政府支出40%、原本預算赤字兩倍的巨額特別預算,試圖緩解失業、倒債危機。

美國聯邦政府的印鈔機已經全線開動,如今突然增加2兆美元的特別預算,沒有財政收入,必須仰賴舉債,最後則由聯準會買單。美國聯邦財政赤字已經超過23兆美元,且原本2021財政年度還要再增加高達9,660億美元的預算赤字,國會授權財政部發行2兆美元的巨額公債後,勢必得用擴張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方式,買入已經流通的公債來避免債券利率暴增。

這代表聯準會過去三年試圖回復常態的貨幣政策,已經完全棄守。聯準會在上一輪金融危機發生時的2008年9月,資產負債表僅有9,100億美元,隨著幾輪的QE不斷倍增,在2015年6月來到4.5兆美元,是金融海嘯前的五倍。2017年下半年開始回收十年來量化寬鬆所釋放出的資金,資產負債表從2017年10月的高峰4.46兆美元,緩步下滑,到去年9月降到3.76兆美元,聯準會用了兩年的時間,才回收7千億美元,約為總量15%的浮濫資金。

然而,去年9月美國紐約隔夜拆款利率突然從2%暴升至10%,市場面臨無法解釋的資金緊俏壓力,迫使聯準會進場釋放資金,到12月底,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已經回到4.17兆美元,2月2日股市開始重挫之後,聯準會再度被迫進場購債,又買了4千多億美元的債券,最新到3月中旬的資料已經來到4.68兆美元,創下歷史新高。

由於3月19日前後發生債券市場大擠兌,估計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將會逼近5兆美元,完全抹去過去兩年半的縮表操作,邁向永遠膨脹的不歸路。

這產生一個極為弔詭的現象,原本美國民主黨左派聲勢高漲,主張政府財政赤字無上限的現代貨幣理論(Modern Monetary Theory, MMT),被聯準會主席鮑爾以及所有共和黨政治領袖斥為無稽之談。就在去年此時,鮑爾在美國國會答覆詢問時,以斥責的口吻說現代貨幣理論「錯得離譜」(Just wrong)。但是,在今年病毒觸發經濟衰退的威脅下,所有被視為異端的民主黨左派政策,全部被右派共和黨拿走,甚且加碼放送,過往的質疑一筆勾銷,而且政治果實全由執政的政府盡收。

鮑爾的無限制QE違背他自己的原則,去年此時回覆國會議員的質詢,明確表達擔心美國聯邦政府預算赤字,已經升高到每年1兆美元,累計22兆美元(2019年2月),他強調「美國政府債務相對於GDP的比率太高,更重要的是,政府負債的增長率遠高於GDP增長率」,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「必須撙節政府支出、設法提高稅收。」

但是鮑爾在股市重挫壓力下不斷放棄既有的理論防線,3月中加碼至每日隔夜回購額度1,750億美元,每周兩次進行14天期限的450億美元附買回操作,外加三個月與一個月期高達5千億美元的附買回資金釋出,每周至少一次。但是由於債券市場繼續出現擠兌,到了3月23日鮑爾乾脆宣布無限制QE的極端政策。

鮑爾更加碼多種堪稱創新、卻違反既有規則的緊急應變政策,例如《聯邦準備理事法》明定聯準會不得購買股票與公司債,但是鮑爾透過當今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(BlackRock)進場購買房屋抵押債券(MBS)以及公司債;啟用稱為 PMCCF的貨幣操作工具,直接提供投資等級企業發行公司債所需要的資金。

民主黨主導的參議院通過的CARES法案,將川普與財政部長梅努欽提出的1.2兆美元援助計畫加碼到2兆美元,其中針對個人的部分,直接發給所有年薪在7萬5千美元以下的公民1,200美元,17歲以下的孩童則是每人500美元;另外針對營運困難的航空公司、面臨崩潰壓力的醫院、還有中小企業等,全都由政府直接撒錢,這些都是剛剛退選的台裔總統候選人楊安澤的「自由津貼」(Freedom Dividend)政見,兩個月前還被視為異端,如今卻被華盛頓的政治領袖搶著使用。

在遭遇戰爭、天災、或是瘟疫這樣的緊急危難,人民期待強勢有為的執政團隊來解決問題,政治上瞬間向右轉,權力向執政黨集中,但是在經濟政策上卻馬上擁抱左派政府的主張,傳統財政紀律與貨幣理論必須退讓。放眼人類社會的歷史,不論是希特勒的納粹、羅斯福的新政、毛澤東的大躍進、或是金融海嘯後的美國,都在重演「右派政府、左派政策」的模式。貨幣與財政理論固然是人類智慧的積累,但是一旦面對危機,所有價值與理論都得讓位,政治安定的利益凌駕一切。

然而,當今我們所遭遇的信用緊縮危機,不正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央行浮濫發行鈔票的後遺症?美國聯準會縮表兩年,去年9月一次信用緊縮就前功盡棄,過度膨脹的股票與債券價格,都是在瘟疫發生前就已經搖搖欲墜的泡沫,聯準會的「無限制QE」,到底是救市的良藥,還是危機的毒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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